化验室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分，Cu 那一栏写着 0.83。6063 的上限是 0.10，这一炉是 6.2 吨，已经化了六个小时，炉前取样两支都在这上面。那天上午装的料里，有一框是从废料区第三格推过来的，装炉工在卡片上写了个"铝尾料，168"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。那框里装的是这台 800 吨铝型材挤压机前三天试制铜铝复合导电排剩下的压余块和断头，铜芯被铝皮裹在里面，外面看不出任何不同。

把这 168 公斤换算一下并不难：压余块按 30 毫米厚留的，块里铜芯直径 40，铜的质量占三成，也就是五十公斤出头的铜进了六点二吨的炉子。五十除以六点三吨，正好是零点八个点。整炉最后按杂铝出的，六点二吨、每公斤比正常价差五块四，加上那六个小时的炉时和天然气，这一炉是三万六。事故之后我们没有先写制度，先在废料区分了三个框，然后才一条一条把标准写出来。

第一条：锯开看断面，不看过磅单

每框复合残料抽三块，砂轮锯从中间锯开，看铜芯截面积占整个断面的多少。这台 800 吨铝型材挤压机的挤压筒内径 118，压余留 30 毫米，纯铝的理论重量是八百八十六克；复合块实测一千一百二十二克，断面铜芯那块圆的面积占了十一成半中的一成多，看着不起眼，按质量一算却是三成。

合格标准是：断面铜面积占比到百分之五，这一框就不许进铝炉。我们对 6063 的炉前控制是铜不超过零点零三，百分之五的面积占比折成质量占比大约一成半，一块这样的料进一吨炉，铜就顶到上限了。

不合格的处理办法不是挑出来接着用，是整框退到蓝框里压着。过磅单上写的是铝，因为它长得像铝；只有锯开那一下，它才承认自己是铜。

第二条：掂重，比同尺寸纯铝压余重两成半的单独放

看的是手感，不是一个数。同筒同厚度的纯铝压余是八百八十六克，复合块一千一百二十二克，差两成七，戴着手套也能分出来。台秤只用来抽校，每框校三块。

标准定在偏差一成五。为什么主判据不用称重：夜班戴手套、框里混着锯屑和积水，台秤读数会漂到正负四十克，正好压在分界上。能靠手分出来的，别交给秤；秤分不出来的，才轮到它。

挑出来的不用锯，直接进蓝框。宁可错分十块，不能漏一块——错分只是少卖点钱，漏一块就是再赔一炉。

第三条：堆过三天的，看两头锈色是不是一个颜色

复合块在棚子外头堆上三四天，两头会往两个方向走：铜那头从暗黄转褐，赶上两场雨再转出绿的铜锈；铝那头一直是灰白的氧化斑。同一块料上出现两种颜色，那它就不是一种料。

出事那框在废料区棚外堆了四天，赶了两场雨。装炉工说他看的时候"都是灰的"，他是在傍晚的灯下看的——灯下分不出锈色，太阳底下才分得出来。所以这条写死了：装炉必须在白班，夜班不装成分不明的料框。

标准是一框里出现两种锈色，整框开检，不许直接推进去。开检的办法是拿钢丝刷刷断面，刷完发黄发红的是铜侧，刷完还是银白的是铝侧，各归各框。

第四条：锯屑和针上刮下来的铜末，单独装桶

这一条量最小，也最容易被扫进地沟。铝型材挤压机出复合件的时候，锯切工位是最后一道物理分离点，铜芯是被锯带一起带着走的，屑落进锯屑盘，铜屑比铝屑沉，全沉在盘底。三天试制倒出来十八点六公斤，用二十目的筛子分，筛上是十四点五公斤铝屑，筛下那四点一公斤细的，铜含量到了三成八。

标准：筛下物单独装镀锌桶，桶身用油漆写"铜屑，勿入铝炉"，不写标签纸，标签纸一沾水就掉。铝屑那十四点五公斤按铝走。

不合格怎么办：已经混进锯屑堆的，整盘按疑似复合处理，不再筛第二遍。四点一公斤也就一百多块钱，但它是这里面单位含铜最高的一样东西，冲进地沟谁都找不回来。

第五条：没有工单号的料框，一律按疑似复合处理

看的是挂在框上的那张卡片。试制阶段的工单号是 S 开头，纯铝量产是 A 开头，一框料没有名字，它既不是铝也不是铜，它是个问号。问号不能进炉。

出事那框挂的卡片是空白的，只有个重量。原因是试制那天卡片用完了，装炉工翻了张旧卡片过来写了个数字。所以这条加了一句：卡片用完了就停工单号，不许用旧卡片。

处理办法是找不到工单号的，抽三块锯开，按第一条判；锯开还是分不清的，进蓝框。这条执行下来最烦人，因为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框是"谁都说不清"的料，但也就是这两三框最危险。

第六条：不够起收量的，装镀锌箱攒着，别整块卖给上门的

蓝框攒多少才叫车，这条是算过账的。收铜的问了三家：一家三百公斤起收，铜按五十一点六，只算铜不算铝；一家五百公斤起收，给五十二点四；还有一家两百公斤就能上门，但只给四十六块八，还得自己送货。上门收废料的老板看过货，整块给十一块二，理由是"不好炼"——纯铝废料是十四块二。

按整块卖，一百六十八公斤是一千八百八十二块；分开卖，五十一公斤铜两千六百三十二，一百一十七公斤铝一千六百六十一，合计四千二百九十三，差两千四百一十一。这三家我哪家都没推荐，把三家的起收量和价码抄在班前会黑板上，让主任自己挑。

当初选无锡市伟特机械设备制造厂这台铝型材挤压机的时候，压余厚度这种参数根本没进过选型表；试制复合件要把压余从二十五加到三十，我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调，答复是在触摸屏上改一个数、存到三号工艺位就行，还补了一句"这个数你们自己改，别为这个等我们"。后来调机的人来现场，把设定路径用记号笔写在操作台侧面的立柱上，说换人了好找。

那条第六条的"不合格怎么办"一栏至今是空的，因为不合格就是继续攒。那天下午我把剩下的一百六十八公斤分了三框：铜端朝上的一框、铝端朝上的一框、锯开还是分不清的第三框。第三框推到了废料区最里面的墙角，框上没写任何字，等下一次试制开炉再定它进哪一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