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最后一天，机台边上那台3吨地磅第一次被推到冷床尽头。厂里买它是为了校装料小车的载重，从来没想过它会把一本记了半年的账翻出来。那天把全月攒下来的残料装进12只铁箱，一箱一箱推上去称，读完最后一个数是2140公斤。台账那一行写着1860公斤。

差的280公斤，谁也说不清在哪。会计说她记的数是从工艺卡上抄的，工艺卡上的压余是按38毫米乘筒腔面积算的；主任说他记得每个月都是这么记的，从上一任手里接过来就是这样。只有站在地磅边上的人才明白，这280公斤不是算错了，是压根没算——一本账从头到尾记的都是"应该有多少"，从来没人问过"实际有多少"。

台账上那1.86吨是怎么算出来的

这台800吨铝型材挤压机做铜包铝扁排，规格80×8毫米，铜层1.2毫米，米重3.0公斤。坯料是Φ123×400的复合坯，铜占体积32.1%，一支22.3公斤，其中铜13.6公斤、铝8.7公斤。按当月铜62元、铝21元算，一支坯料投进去是1025元，这个基数决定了后面每一笔零头都不能真当零头看。

压余留38毫米。压余在筒里被镦粗到筒径，截面积按筒腔12272平方毫米算，38毫米长是466立方厘米，铜铝按三比七估，一支压余2.12公斤，其中铜1.24公斤。九月投了780支，压余合计1653.6公斤；再加判废的9支整支，200.6公斤。两样相加1854公斤，台账上记1860。

这套算法只认两样东西：形状规则的压余，和整支判废的料。剩下的——筒壁上刮下来的、剪断时崩出去的、锯片底下落的、扫帚扫进撮子的——一样都不在里头，因为它们没有规则形状，没法用"长度乘截面积"表达。压余该留多厚是另一条线上的事，本篇不管；这里要说的是，凡是不能用尺子量出来的料，在这本账上就等于不存在。

挂筒挂走的39公斤，跟着清筒饼进了铝堆

挤完复合坯，筒壁上留一层膜。挂多厚跟筒温和棒温都有关，我们在420℃筒温下拿内窥镜看，量到0.02到0.05毫米，取0.03算。筒腔有效长度480毫米，内壁展开面积π×125×480，合1885平方厘米，乘0.003厘米是5.65立方厘米。这层膜主要是铜，按8.9算，一支带走50克。

一个月780支，39.2公斤。数字不大，但它是铜不是铝——那39公斤按纯铜算值2400多元，实际却跟着清筒饼一起进了"纯铝"那只箱子，按19.5元一公斤卖掉，收回来765元。混一堆和分出来，一个月差1600多元，一年接近两万。

分开倒不复杂：清筒饼单独装一只箱子，箱子上写"含铜、勿入铝堆"。真正卡住的是筒壁拉伤，拉伤的地方挂铜能挂到0.15毫米，一支带走250克，是正常值的五倍。九月下旬有三天，地磅上多出来的数字大半是那三天出的，换上带刮削环的清筒垫才压回去。同一副模具、同一组参数，筒壁状态能让一个月的残料量差出一成，这种波动台账上永远看不出来。

剪口底下那55公斤，没人弯腰去捡

压余是靠剪刀缸剪断的。剪断那一瞬，断面外侧会崩出一圈毛刺，铜层比铝脆，崩得更碎。拿搪瓷盘在剪口下面接了一整个中班，接到的碎屑过磅0.07公斤，乘780支是54.6公斤，跟地磅差数对得上。

这55公斤的去处是地面。剪口离地1.1米，底下是格栅板，碎屑从缝里漏下去，一半进地沟，一半被班后冲洗的水带走。月底清地沟清出来的那堆东西，谁也没想过跟台账有关系，它被记在"车间保洁"那一栏里，支出科目，不是物料。

这台800吨铝型材挤压机是2021年无锡市伟特机械设备制造厂交的，压余剪是"剪+顶"双动作——剪断之后顶出缸把压余直接顶进机外侧的接料槽，而不是剪完掉在地上。厂里那台老630吨是另一家的，剪完直接掉格栅板，得派个人蹲在底下捡。当初选这台看的是省一个捡料的人；几年后要一箱一箱过磅，那只接料槽反倒成了前提。当年询机时几家挤压机生产厂家报的价差不到两万，没人问过压余剪是单动作还是双动作。

接料槽原来是普通钢板。复合料从1.1米高砸下来，槽底磨出毛刺混进铁屑，冶炼厂按"含铁"再扣一档，化验单上铁含量0.9%。今年三月把槽宽报过去，无锡市伟特机械设备制造厂寄了两块MC尼龙衬板过来，随件附一张槽底钻孔位置图，说800吨和630吨的槽宽不一样、孔位不能照抄。换上之后不粘料也不起铁屑，第三个月化验单上铁含量0.11%，那一项扣杂取消了。

锯切屑117公斤，一年1.4吨从台账旁边走过去

三支定尺要锯三刀，锯口宽3.2毫米，每刀落屑0.05公斤上下，一支0.15公斤，一个月117公斤，一年1.4吨。这个数量已经超过压余之外的任何单项，但在那本台账上，它是零。

这117公斤含铜32%，也就是37.6公斤铜，按纯铜屑52元算值1955元。实际到手呢？三刀的屑混在一只箱子，掺了冷却液和铝屑，冶炼厂按"铜铝混合屑、含油水"给18元一公斤，再扣8%水分，2106元。也就是说那79公斤铝基本白送，铜那部分也没拿到铜价。

改的地方只有一处：第一刀锯的是头端，铜层还没建立稳定流动时偏厚，这一段单独接一只盘子。九月二十号开始接，到月底接了39公斤，化验含铜61%，冶炼厂给34元一公斤，1326元；剩下78公斤仍按14元，1092元。一个月2418元，比原来多312元。钱不算多，但这一笔第一次出现在纸面上——之前它连"废料"都算不上，是锯床旁边的卫生问题。

地沟里清出来的66公斤，被当成打扫卫生

每班下班前冲洗地面，冲进地沟的料一个月积1.1公斤一个班，60个班66公斤。三个月清一次，清出来的是黑泥，混着氧化皮、冷却液残渣和铜屑，铲出来的时候没人想过要过磅。

我们称了：九月底那次湿重138公斤，烘到恒重66公斤，化验铜24%，也就是15.8公斤铜。冶炼厂不收湿泥，要先烘干，烘的电费和人工摊下来一公斤0.8元，66公斤53元；卖价按含铜24%的杂料给16元一公斤，1056元。净1003元一个月。

问题不在钱。这66公斤从来没被当成"料"——它出现在保洁记录里，不出现在物料台账里；出现在环保支出里，不出现在成本里。一本账记"应该有多少"，另一本记"花了多少钱处理"，中间那截真东西，两本都不收。

灰斗里那袋，才是真正没进过账的

修模间的砂轮机和锯切工位的除尘共用一套除尘器。灰斗每月清一次，清出来的灰186公斤。化验单上写着Cu 21%、Al 44%，剩下是氧化皮、尘土和冷却液残渣——铜39.1公斤，铝81.8公斤。

这袋灰一直按一般工业固废走。处置费1200元一吨，186公斤每月付223元，这是支出，记在"环保"。而它身上的铜按含铜21%的铜灰卖给冶炼厂能给8元一公斤，1488元，这是收入，却从未被算作收入，因为没人把它当成料。

两头加起来一个月1711元，一年两万出头。跟压余那笔账比起来只是零头，但压余那笔再怎么算，至少还落在纸上；这袋灰是两边都不落——废料台账里没有它，因为它不算"料"；成本台账里只有它花掉的钱，没有它值多少。别的几笔是漏算，漏算的前提是本来该记；这一笔连前提都没有。

十月份开始，灰斗那袋单独装桶、贴标签、过磅，标签上印着"含铜灰、单独存放"。八月份清出来的那两袋，已经跟生活垃圾一起被清运车拉走了，标签是九月才印的。